【97】Controlled Seduction

1

时装周的后台总是忙碌且略显嘈杂的。

蒸汽熨斗游走在衣服上嘶嘶作响，化妆间挤满了一大排人，各种工具喀哒喀哒地被化妆师拿起又松开，工作人员来回火花，高跟鞋和平底鞋的脚步声混杂一处。

堀夏喜站在一排衣架前，低头整理着最后一件衣服。

这是他第一次以独立设计师的身份参加时装周。

严格来说品牌还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成熟，工作室成立时间也不算长，第一季的作品也只得到了小范围的关注。但他并不急于求成，他热爱服装本身胜过喜爱作品声望与名誉，这也让他习惯沉下心来认真去认真地思考。

他早就完成了这辈子沉寂在自己这一方工作台上的打算。没有鲜花与掌声，或许连批评和质疑也不会收到，没有任何人来干扰。就这样默默地进行尝试的事，或许也没什么不好。

直到他整理好衣服想喘口气时，抬头，看见八木勇征。

那一刻其实没什么特别的。

八木勇征只是站在那里，刚结束妆发，穿着他为这一季准备的黑色轮廓形大衣。肩线有修改过，比原版稍微下落了一点，松弛中又带着一种朦胧的距离感。

堀夏喜吻看了一眼，八木勇征也正好看过来。

人们隔着衣架和来回走动的工作人员对视了一瞬。

没有微笑也没有打招呼，八木先移开了视线。

后来堀夏喜才知道，这个模特根本没记住自己的脸。

真正的记忆是在秀结束后。

后面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，八木拿着手机站在门口，低头回复着消息。堀夏​​喜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下来。

“喜欢那件大衣吗？”

“嗯？”

八木头像，看着这个并不面熟的男人，似是疑惑了一瞬。

“嗯，喜欢。”

“喜欢哪里？”

闻言，他放下手机，看上去很认真地想了一下。

“肩膀。”

确实。

堀夏喜笑。

“今晚有空吗？”

那天晚上，他们第一次一起喝酒。并不是真正的约会，至少一开始就不是。

走进不大一家的酒吧，在热闹圈内的同行们中，忙完秀结束后，大家都选择来附近的酒吧用酒精来释放压力。

八木走进一桌最靠里的位置，堀夏喜坐在他斜对面。

人话并不多，只是一句两句闲谈。

偶尔碰上视线，很轻轻笑一下。

夜晚就这样简单地消磨掉，酒吧的人一个人离开，直到最后极限他们两个。

“你明天回日本？”八木问道。

“后天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

“那挺巧。”

“嗯。”

人不约而同地没有两个继续说下去。

走出酒吧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，晚上的风还是有些冷。

八木勇征裹紧了裙子，在路边等车上。他在里并不算一些清瘦型的身材，是有些被偷走的，能撑起轮廓分明的服装。

但此时堀夏喜还是觉得这人的外形单薄，风想要轻易带走他似的。

堀夏喜走到他身边，突然问道：“你今晚住在哪里？”

八木报了酒店地址。

堀夏喜点点头。

“顺路。”

基本上一点都不顺路。

八木知道但没有拆穿。

他们最后在酒店门口分开，八木走了，又回过头，堀夏喜还站在那里。

彼此对视了几秒，最后还是八木先笑声响起。

“晚安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那天晚上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
但是从那时起，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。

2

回日本后彼此之间的联系少得可怜，也有工作忙的原因，难得中间有一次彼此之间得空，堀夏喜邀请八木来家里小坐了半天。

第一次越界是在几个月后。

那天晚上八木来的很突然。堀夏喜刚从工作室出来，手机就震了一下。

打开聊天框，对面只有一句话：

「在附近。」

堀夏喜站在路边看了几秒，便没有惊慌地敲字。

「享受？」

「好。」

地点是堀夏喜家。

八木进门后，把裙子脱下来搭在沙发背上，轻车熟路地坐下。

“你这比上次乱多了。”

“最近很忙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八木回答得自然。

堀夏喜准备去拿厨房酒。

“喝什么？”

“随意。”

“那就威士忌？”

“嗯。”

冰块落入杯子里，发出很轻的咔哒声。

他们坐在沙发上，天线闲聊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。最近的工作，时装周，还有八木下一次拍摄的安排。

说到一半，八木突然转了话题。

“你最近没有在做新系列吗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什么时候发布？”

“还没定。”

“有我的吗？”

堀夏喜送到嘴边的酒杯停了下来，瞥了他一眼。

“为什么问这个？”

“随便询问。”

又是随便问问，总是这样轻飘飘的，堀夏喜送一杯酒。

“有。”

“真的吗？”

八木笑了，眼睛弯弯的。

“那我能穿吗？”

这时堀夏喜没有马上回答。

过了几设施他才说：

“如果你愿意。”

空气突然安静下来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。

整个子静悄悄的，只有屋外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。

“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挺奇怪的？”

八木先开口打破了沉默。

“哪里？”

“明明认识这么久了，”八木顿视角，看向对方的眼睛，“却一直没有真正认识过。”

堀夏喜知道他在问什么，只是两个人都习惯了装作什么也不知道。

八木叹了口气把杯子放下，起身时被地面绊了一下。堀夏喜伸手扶住他，两人的距离近得过分。

人谁也没有动，保持两个动作，僵持着。

八木看着他，轻声问道：“你若是现在松手，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。”

“那你希望我松吗？”

八木没有说话，又靠近了一点。

那个吻很轻，却没有停在轻吻这里。

那些一直被他们藏在玩笑、工作和一句“随便询问”里的东西，终于在这个晚上失去了控制权。

没有人问这算不算开始，只是那晚，他们短暂地允许自己靠近对方。

第二天早上，八木起得很早，要去赶一个品牌的keylook拍摄。

堀夏喜看着他穿着好衣服，昨晚的痕迹随着他手上的动作全都盖在了衣服下面，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，他又变成了那个镜头下光鲜亮丽的八木勇征。

八木勇征瞥见堀夏喜的眼神，摸了摸锁骨处的吻痕，笑了笑道：

“别在意，今天是秋冬系列的主打款，高领的，不干涉事的。”

“我送你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八木收拾好准备出门，见堀夏喜不说话还在追他，又彻底补了一句：

“昨晚的事，别想太多。”

门关上后，堀夏喜才低头轻笑了一声。

心知肚明，真正发生在意的绝不是昨晚发生的事情。

然而事后，他们根本没有勇气询问对方——

我们到底算什么。

这样的越界，后来也发生过几次，比第一次自然剃须。

有时候是在工作结束后的深夜，有时候是八木临时来找他。

他们越来越平等的沉默。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今天想要说话，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今天想要说话。

也可以正因为这样，他们反而越来越不敢谈感情。他们可以拥抱，可以亲吻，可以在身边身边睡着。

却不能问一句：“你不喜欢我吗？”

因为这个问题一旦得到答案，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。

因此他们默契地注意到，第二天照常分别，白天照常工作。

对方的距离并没有因此变得更近，而是第一次清晰的看见了无形那道不知看不见的距离。

3

新品上市结束得比预想顺利。

秀后没几天，八木去了堀夏喜的工作室。

他到底只是去拿了一件之前落下的东西，却在经过陈列区的时候停了下来。

那是一件还没有公开发布的作品。

很干净的剪裁，肩线保留了力量感，缩小生硬，腰部收得克制，但仍分紧绷。

八木饶满怀兴趣地欣赏着，绕到人台后面来却被小小地震撼了。

正面是沉稳内敛的西装，翻转后背却是一个类似心形的大面积镂空，搭配了一些蕾丝花边，瞬间打破沉闷。垂落的皮带顺着腰线延伸，那份克制的优雅里藏着此时冲击力的留白。

哼。看来这小子想的倒是很明显。

八木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

“这也是这一季的吗？”

“嗯。”

堀夏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弟弟走了过来。

“怎么没见过？”

“尚未公开。”

“可以试吗？”

堀夏喜明显愣住。

“你？”

“嗯，”八木指着那件衣服，“不能吗？”

堀夏喜没有看他，只是追人台，良久。

“这件已经定好了。”

八木挑了下眉。

“哦，可惜了。”

听起来只是句调侃，跟平时没有什么区别。

可堀夏喜还是听见生长那很轻的失落，一股沉闷感慢慢涌上来，堵在心口。

八木似乎不舍地看着衣服。

“很适合我的。”

“非常适合。”

“那为什么不是我？”

“下次。”

八木看着他，突然笑了，就像刚认识的时候那样，眼睛弯弯的，细纹堆在眼尾。

“还有下次？”

“有机会的话。”

“每次你都这么说。”
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
八木没有再说话，只是伸手碰了一下衣服的衣服。

很轻。

“那你记得，”

堀夏喜挑眉，等着他说完。

“下次有这么好的衣服，也给我留着。”

堀夏喜笑了笑，

“好。”

他们没有想到，或者当就隐触发时，这个“接下来”后来会变成永远没有兑现的承诺。

八木走后，堀夏喜一个人站在人台前，看着那件尚未去世的作品。

其实那件衣服从一开始就是为八木设计的。不符合他的尺寸，也不符合他的身体动作的。

堀夏喜只是记得他。

记得初遇那天八木穿着自己设计的衣服站在后台的样子。

记得他们无数次见面时，八木靠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的样子。

也记住无数次越过界限的夜晚。

他们之间总有一种很奇怪的距离。

明明靠得近那么，却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宇宙。

他把一份感情融入了这件作品的设计里。

肩线落一点，是放松，也是退让腰；线收紧，却没有完全贴合皮肤，是克制；背后的镂空，是自己怎么也填不满的内心和情欲；领口没有扣上的扣子，是他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
关于这些，堀夏喜最终也没有告诉八木。

他们的关系始终停留在一个说不清的位置上，既不是恋人，也不是普通朋友。

他们会一起去吃饭，八木结束后会去堀夏喜工作室坐一会，堀夏喜会给他倒水贴心地询问最近睡得好不好，八木则窝在沙发上不好安静地看他修改衣服。

“你为什么总喜欢黑色？”

有一次八木问。

堀夏喜没抬头。

“因为黑色不易过时。”

“你自己呢？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自己也不喜欢过时吗？”

堀夏喜终于抬眼看他。

“你今天话很多。”

“随便询问。”

八木似乎意识到，在某个无声的节点上，相对的关系不会征兆地推断然而终止。

堀夏喜当然也有发觉。

又默契地没有说出口。

4

真正让八木感知关系可能结束，是中岛飒太稍后出现。

中岛飒是摄影师，拍过八木很多次。

他们第一次正式认识，是在拍摄品牌广告时。

拍摄结束后，中岛飒把相机放下来，问他：

“累吗？”

“还好。”

“那一起吃饭？”

很普通的一句询问，八木答应了。

后来他们经常一起出入。

中岛飒不会问八木为什么半夜不睡，也不会问他为什么突然沉默。

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，用那双亮晶晶地眼睛看着自己。

这种感觉和堀夏喜很像，又不太一样。

中岛飒太似乎让自己一直漂泊的心落一处。

堀夏喜知道中岛飒太的存在，八木心里也清楚这件事，不过谁都没有提。

直到有一次，八木像往常一样坐在工作室的沙发里，看着堀夏喜整理的衣服。

或许是在遇到中岛飒太之后，八木勇征终于下了某种决定。问起那句话同样是从不敢问出口的话。

“你没有企图，我们这样到底算吗？”

堀夏喜手上动作停了一下，没有抬头继续收拾。

“你觉得呢？”

“我在问你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堀夏喜笑了下，以为像往常一样打个哈哈就过去了，不会再提了。

无意到这次八木却逼迫人。

“你总是这样，”

“什么都知道，却什么也不肯说。”

堀夏喜沉默许久。

“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。”

八木看着他。

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，他们之间最难过的事，不是没有感情，而是有，才无法轻易说出出口。

他们知道一旦说出口就必须面临选择。

事业、生活、时机……还有那些无法解释清楚的顾虑。

“那就这样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没有激烈的争吵和悲伤的告别，只是见面次数越来越少，消息也从凌晨的照片开始，没有营养的文字煲变成偶尔的问候和生日祝福。

一个月后，那件未公开的作品终于完成了。

只是穿上它最终走上秀场的不是八木勇征。

突发当天，八木因为另一个海外工作没有赶回来。

他在照片和视频中看到那件衣服的。

模特站在灯光下，迎面走来，黑色的布料随着动作微微动晃，而在转过身的那一刻，全场窒息。Controlled Seduction系列和堀夏喜的名字也在这次秀后在圈内传开，克制与欲望，内在又充满诱惑，打破了传统男装的设计框架。

八木反复把眼镜看了好几遍。

然后给堀夏喜发去一条消息

「看起来的。」

「当然。这是我目前最满意的作品。」

八木又补问：

「比我穿好看？」

这次隔了很久，久到八木以为他不会回复，正打算关掉手机，接下来流程图突然震动一下。

「你又没走过，我怎么知道。」

看着这句话，八木突然笑了。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，最后也没说什么。

把手机揣进兜里，发现中岛飒早就在门口等他了。

八木勇征大步朝他迈过去，这次他清楚的知道：他和堀夏喜之间那所谓的“下一步”，大概不会再出现了。

外套结束后，衣服被堀夏喜收进了工作室。后来又被整理进仓库。

很多年后他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件衣服。

并非因为它是自己成名的作品。

因为那是他和八木勇征之间的少数几个本来可以发生，但却最终没有发生的事情。

它成为了所有人最完美的一个遗憾。

5

八木勇征最终和中岛飒太在一起了。

这件事发生得很自然，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。

就在一天晚上，中岛飒在八木结束工作后的楼下等他。

“回家了吗？”

“好。”

然后他们就一起回去了。

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堀夏喜。

他想，如果是他，大概美国人这样站在楼下，安静地等，也不问什么。

但八木也只是想剧情，人总要往前走的。

堀夏喜后来认识了一个做厨师的人。

对方和他完全不是一个圈子。

不懂时尚，不懂设计，也不认识什么模特，第一次见面时，对方甚至不知道他是谁。

“你平时喜欢吃什么？”

那个人问。

堀夏喜了半天。和八木在一起的时候彼此工作太忙，总是很紧张，很少自己在家做饭。

“咖喱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你会做什么？”

“会。”

简单得不是爱情。

堀夏喜后来才发现，自己想要的生活，或许就是这么简单。

有人问他吃什么，有人记得他不吃什么，有人晚上回来，会帮他留一盏灯。

八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，已经是很久以后了。

双方久违地出去约了一次饭。

“他是个厨子？”八木愣了一下。

“怎么，很意外？”

“有点……不过挺好的”

他埋头认真地吃着面前的饭，没有失落，也没有遗憾，他真心为堀夏喜感到高兴。

只是他突然想到了那个时装周。

后面很起居，堀夏喜旁边站着一排黑色衣服，而他身上穿着堀夏喜设计的黑色大衣。

他们隔着人群第一次看见彼此。

谁也没有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情。

有些关系就是这样，不需要一个正式的开始，也不需要一个正式的结束。

他们曾经接触过很近，近到能听见的心声，却始终没有真正走进对方的生活，但后来再想起，也不会觉得可惜。

他们拥有过各自的一小段人生。

而人生的那一段，就是他们之间最完整、最珍贵的东西。

结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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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关于kxx为yusei设计的那款衣服，灵感来自peter do23年春夏男装系列，以极致简约和建筑感为核心，弱化性别边界，采用不同材质和不同厚度的面料塑造均匀肤色的视觉效果。

（很漂亮的大露背×）